山外有山天外天　册子尽头是开端

且说那卖山货的老头挑着担子，坐了两天船，到了邻县。

邻县叫清平县，有个教书的姓陆，单名一个"明"字。此人四十出头，原先在府里做过刀笔，后来辞了，回乡开蒙馆。他辞官的原因跟假货无关——是他写了一份万言书，里头列了八桩弊案，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他看懂了，辞了。

黄不争报的就是这个名字。

老头找到蒙馆的时候是午后。陆明正在教几个孩子描红。老头把油纸包递上来，说了句："滨海来的，托我带的。"

陆明接过，掂了掂，没当着老头面拆。打发了老头，关上门，才打开油纸包。

里头两张纸，密密麻麻，是黄不争的字。陆明一行一行看，看到第三行，眉头皱了。看到第十行，手停了。看到末了那句"活一日记一日，等一天算一天，不死不算完"，他摘了眼镜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认得这种字。不是读书人的字，是拿命写的字。

他起身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匣子。匣子里是他当年那份万言书的底稿——也是两张纸，也是密密麻麻，也是拿命写的。他把黄不争的纸和自己的纸并排放在桌上，看了半晌。

然后他研墨，铺纸，提笔。

不是写回信。是抄。把两张纸并成一份，添了前言后语，抄了三份。一份留着，一份寄府里，一份托人带到更远的地方。

他不知道这份东西能不能到该到的地方。不知道到了之后有没有人看。不知道看了之后有没有人管。

他只知道——山外有山。滨海县封得住滨海县的风，封不住别处的风。一张纸到了两个人手里，就不再是秘密；

了二十个人手里，就不再是纸，是火。

火这东西，你灭得了一堆，灭不了满天。

黄不争不知道这些。他还在滨海县那间小屋里，点着油灯，等着。鞋底那两张纸还在，灯还亮着。

他娘问他："你就不怕？"

他说："怕。可你看——"

他指着窗外。窗外是黑的。可远处，不知道哪里，有一点火光。很小，可它在。

欲知那点火光怎样越烧越旺，且听第二十一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