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教眠不教见客　只教重复那一句

第五日换了人。

进来的是两个生面孔，不是胖瘦那一对。一个矮胖，一个高瘦，跟前头那两个不是一路做派。前头那两个好歹还倒茶，还问两句闲话。这两个不倒茶，不寒暄，进来坐下，翻开卷宗，直接开问。

矮胖的那个先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冷："黄争，前头几天你说了不少。我们今天不重复那些，只问你一件事——你写的那些东西，有几处不实。你自己说说，哪几处不实？"

黄不争愣了："没有不实，我写的都是真的。"

"没有不实？你说假酒从码头来的，码头上查了，没有。你说假药从仓库来的，仓库查了，也没有。你说说，这不是不实是什么？"

"他们换了地方——"

"换了地方你拿得出证据吗？"

"我当时——"

"你当时什么都没留。"高瘦的那个接话，"买假酒没留瓶子，买假药没留包装，你娘看病没拿官医条子。你拿什么证明你写的是真的？"

黄不争不说话了。他确实没留全。买假酒那次他没想着要留——谁买瓶酒还留瓶子？买假药那次他娘催着去瞧病，他哪顾上留包装？他以为自己亲眼所见便是证据，以为三千字列账便是凭证。他错了。

矮胖的把笔放下，两手交叉搁在桌上："黄争，我跟你直说。你写的那帖子，落到我们手里了。上头的意思，你捏造事实，诽谤他人。你自己认了，这事就小。你不认，这事就大。"

"我没捏造。"

"没捏造？证据呢？你拿不出证据，就是捏造。捏造的后果你知道——"

高瘦的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："你自己看。"

纸上印着几行字，黄不争眯着眼看了半晌，认出是律法条文。他看不懂。他不认字全，更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句——"处三年以下"。

三年。

他娘在家等他。他娘还躺着。

第六日，不问了。不问他话了。只让他坐着。坐着看那盏灯。灯不关，人不走，凳不换。饿了给一口冷的——冷馒头，咬一口满嘴渣。渴了给一口温的——不知道什么水，有股铁锈味。不教睡，不教见人，不教打电话。

到第七日上，黄不争的魂先散了半边。不是被打的，是熬的。人熬到某个临界点，脑子还是自己的，身子已经不听使了。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，头一低一抬，嘴里开始说胡话。有一阵子他跟自己娘说话，说着说着哭了。

这时候矮胖的把笔录摊过来，指着最后一行："签了，就让你睡。签了，明天就能回去。"

黄不争后来跟人说，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一行字。他看见纸上写着"以上笔录我看过，和我说的一样"。他想摇头，脖子已经转不动了。他想说话，嘴皮子粘在一起。笔塞到手里。手抖。签了。

欲知那张纸怎样变成铁案卷宗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