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汉十二铜钱入府城

上回说到，范静之那句"换个法子"，是怎么传到陆明耳朵里的，得绕个小弯。

范静之没派人去清平县。他派的是周书吏。周书吏没去蒙馆，他去了码头——因为去蒙馆的路上，有赵世昌的人盯着。

周书吏在码头找到了周老汉。

周老汉这些天没闲着。他本该两天前就回滨海县，可他没回。他在码头帮人扛包、卸货，一天挣十八个铜钱，晚上睡在栈房草堆里。他跟谁都搭得上话，三句话就能问出对方是哪个县的、走哪条水路、见过什么稀罕事。

周书吏找到他的时候，他正蹲在河边啃冷饼。

"老周，"周书吏说，"范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。查账走不通了，让陆先生换个法子。"

周老汉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，嚼了很久，才"嗯"了一声。

周书吏以为他会问"啥法子"，会着急，会抱怨。他没有。他只说了句："那我回去了。"

"回哪？""回滨海县。"周老汉拍拍手上的饼屑，站起身，把担子挑上肩，"账查不动，那就不查账。我是个走贩，不懂账，我懂路。滨海县哪条路通哪座山，哪个山坳里住着什么人，我闭着眼都能走。"

周书吏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老汉的担子不轻。那担子里，一头是山货，一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
可周老汉没回成。

他走到渡口，船收了，就在草棚里睡了一夜。夜里起风，风从北边来，带着潮气。他翻了个身，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十年前，也是这样的风。

那一年滨海县修河，夜里河堤塌了一段，五个工人下水，只捞上来三具。县里说是天灾，抚恤每人二十两。他一个走贩，听见也就是听见了，叹口气，挑担子走了。

他记性不好，很多事记不住。可那五个工人里有一个姓黄的——黄不争的爹。

他猛地坐起来。草棚外黑压压的，风把芦苇吹得沙沙响。他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重得不像话。

不是山货重。是那件事重。十年了，他一直当是天灾。如今黄不争那两张纸递到手上，他才明白：天灾不认得人的名字，认得人名字的，是人。

第二日一早，他没上船，花了十二个铜钱买了张往府城的票。船开时他站在船头，看那道河堤慢慢远了，堤上白花花的新石头在晨光里刺眼。

他不知道要去干什么。一个走贩，不识字，不懂律，连府城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可他有个本事：路看不清的时候，先迈一步，迈出去，路自己会显出来。

欲知周老汉在府城找到什么人，且听第二十四回分解。

——冷眼生 戏笔